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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下的故鄉
      七月,總有一些思念無法慰藉,索性逃離,開車前往安康市,那座我心心念念陌生而熟悉的城市。

      汽車在高速路上飛馳,路邊夾竹桃迎風搖曳,把記憶染成了殷紅。

      11歲那年,我和姐姐跟隨母親坐火車前往青海,途中需在安康停留一夜,天明再轉車前往西安、青海。

 

 

      第一次坐火車,難免新奇,但并沒有抵消我遠離故鄉的惆悵。在火車的汽笛聲中,故鄉一點點遠離我們的視野,經過4小時的行程,我們抵達安康。

      那年,安康剛剛經歷一場災難,肆虐的洪水讓曾經繁華的城市變得滿目瘡痍,悲傷與混亂籠罩著整座城市。

      出了站,母親和姐姐提著我們全部家當,艱難地在陌生的城市行走。生活的艱難壓彎了母親的腰,母親的白發在風中凌亂。我失望而又疲憊的緊跟在母親身后,一家挨著一家尋找旅社。

      不知道行走了多久,日落時分,母親終于在漢江邊上尋得一個私人開設的帳篷旅社。趁母親和旅社老板討價還價時,我便一屁股坐在臺階上,眺望遠方。

      自小生活在石橋古鎮,從沒見過大江大河。那個傍晚,晚霞將漢江染成橘紅色,放眼望去,整個江面溫暖而絢麗,還原了城市最初的容顏。多年以后,想起那個傍晚,內心依舊會涌現出許多細膩而又無以言表的情愫。

      隨著母親的呼喚,我極不情愿地走進帳篷。帳篷內,除了一盞搖搖晃晃,發出微弱光亮的白熾燈和幾張用木板拼湊起來,掛著青花蚊帳的簡易床鋪外,什么都沒有。災難讓人們更接近生活的本質,更容易讓我們見證患難和情義,見證世間百態。旅社老板對遠道而來的我們態度并不友善,面對討價還價的母親,極不耐煩,也是啊,有錢的人家,誰會住進這么寒酸的旅社。

 

 

      那年我雖才11歲,卻有著成年人的憂傷。看見店老板對母親冷漠生硬的態度,母親討好且卑微的笑容,心如刀絞,卻毫無辦法改變狀況,只能在心底祈求旅社老板能多釋放一點善念,對母親態度好一些……

      在母親的一再央求下,店老板極不情愿地為我們提供了一壺熱開水,一個破舊的洗臉瓷盆。生活的艱難并沒有磨去母親的儀式感,放好行李,在外出吃晚飯之前,母親帶著我們到漢江邊,用江水兌著熱水為我和姐姐洗凈一路的塵埃、換上干凈的衣服。那夜,月光是那么溫柔,晚風是那么涼爽,母親是那么美麗....

      洗漱完畢,母親帶著我們在旅社附近找到一處賣涼粉的小攤。小攤老板是一位約莫60歲的老人,他的家被洪水沖毀,為了活下去,老人在江邊擺了一個賣涼粉的小攤維持生活。母親看他可憐,特意奢侈的要了三碗涼粉。

      當涼粉端上時,原本饑腸轆轆的我,望著晶瑩剔透的涼粉卻淚流滿面。母親不解地問我怎么了,我哭著說,是不是離開了故鄉,我們就再也回不去了,再也吃不上豌豆涼粉了。母親伸出手替我擦干眼淚說:“只要你好好學習,考上大學,將來有出息了就可以帶著媽媽回家。

      七月的安康,已是酷暑難當。洪災過后的城市夜晚寂靜而清冷。帳篷內,母親放下蚊帳,坐在床上,手拿蒲扇,守著我和姐姐,一夜未眠為我們驅趕炎熱,蚊子......

 

 

       時隔三十多年,我再次在暮色中來到這座城市,夕陽緋紅了遠處的高樓大廈,停駐在城市的邊緣地帶,閉目想象母親在這座城市曾經的模樣,心底除了傷感,還有褪不盡的溫情。

      多年不曾踏足這座城市,淚水模糊了最初的記憶。特意在漢江邊尋得一個可心的賓館。賓館房間內,潔白的床單被套、舒適的沙發、吹出涼風的中央空調、裝修考究的浴室、漂亮的水晶燈映照皮皮撒歡的身影。眼前舒適的住宿條件沒讓我感覺幸福,反而勾起我無盡的心酸回憶。

      安頓好一切,帶著皮皮,流連在城市街頭。歲月的車輪碾過三十多后的安康,眼前展現出的是城市的繁華璀璨,除了涼涼的晚風,靜靜流動的江水,一切物是人非。今夜,母親又在哪里呢?

      順著思緒,漫步到濱江路,回憶讓內心柔腸百結。路過一家陳設精美的瓷器店,忍不住走進店。

      進店,一眼就瞧見柜中陳設的一對精美青花瓷陶罐,心,陡然被濕潤,痛入骨髓。疼痛間,青花瓷的光芒又讓我在轉瞬間獲得一隙慰藉的光焰。

      六歲那年的冬天,天氣特別寒冷,體弱的我再一次病倒,發著高燒,而家里已經沒有錢為我看病。母親看著燒得滿臉通紅的我,不停地抹眼淚,傷心地說:“如果你爸爸知道你病了,他該是多么難過。”

      灶臺下,姐姐坐在小板凳上往爐子里添柴,柴灰弄花了姐姐的小臉。我病懨懨的靠在姐姐身邊,看母親抹著淚在灶臺為我忙碌。家里真的沒有什么可吃的,更別說買藥了,聰慧的母親把紅薯粉調成糊狀,然后烙成餅,切成條狀,加入紅紅的尖椒、蔥花做成湯,最后再從爸爸留下的青花瓷瓦罐里挖出一點練好的豬油放在湯里,于是,酸酸辣辣的香氣便彌漫在整個小屋。或許是母親的眼淚驚動了父親的魂魄,又或許是那一碗粉湯混合了母親太多的眼淚,塵世中的苦難,最終在母愛強大的靈魂面前落荒而逃。體弱的我,天明后奇跡般的燒退了。盡管已經過去多年,母親手捧青花瓷的美麗畫面依舊在眼前放映,隨時勾勒出我的淚。

      長大以后,不管經歷多少苦難,我都會咬牙堅持向前奔跑,絕不輕易向命運低頭。我害怕在苦難中跌倒,母親在天堂看見會流淚、會心碎。

      7月18日是母親的祭日,轉眼,母親離開塵世已三十年。隨著祭日的到來,我的心越發茫然無措。居住的小城距離故鄉215公里,我卻始終沒有勇氣常回故鄉看看,沒有母親的故鄉,還是我的故鄉嗎?

      前些年回故鄉,老屋已被姑姑的小洋樓所替代,青花瓷瓦罐在姑姑的小洋樓里,孤獨地守護著這個家,在夜深人靜時,穿越時空,和我一起對著天空輕吟淺唱,體味母親悠遠而綿長的愛。此刻,安康,這座陌生而熟悉的城市,因為母親,成了我精神的渡口,解脫思念的圣地......

      在月光下穿越整個城市,細細觸摸母親留在這個城市的溫度,思念在心里恣意地瘋長。母親的愛,宛如這個城市肆意開放的夾竹桃花,在思念無處安放時,變成一束光,溫暖我、指引我……

      回到小城,坐在窗邊撥動琴弦,一曲《知道不知道》從指尖滑到心底最柔軟的地方,琴邊的綠蘿悄然發芽,綠了這個夏季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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